第 102 章

就這樣信件、禮物，你來我往。

即使一直沒有機會見面，可對對方的了解，也更多了幾分。

時間過得飛快，當初皇帝風峪說要留風琅玄半年再出嫁，轉眼間也已經過去了大半。

不出意外的話，還有一個多月，她就要離開蕭梁，前往北燕了。

既然要出嫁，雖然是聯姻，也總歸是件喜事。

那當然是要穿一些顏色吉祥喜慶的衣服。

宮中的繡娘們早已忙碌起來，趕制起風琅玄之後的衣物。

風峪早先雖然格外不滿風臨宸一方的截胡行為，但好歹風琅玄也是自己的女兒，而且一向乖巧。

北燕如今正強盛，這次嫁女也不算太虧。

而且葉靖延此前已經将話說得如此絕對，一旦風琅玄出了問題，這場聯姻就算作廢。

風峪也熄了作祟的心思，見自己已無力改變結局，乾脆下旨讓衆人精心準備公主出嫁，賜了豐厚的嫁妝，總不能丢了自己面子。

蕭梁勢弱，但越缺什麽，越在意什麽。

因此，衣服都是最好的原料，萬金難求的雲紗雲錦，金銀繡線勾繪出華麗祥瑞的紋樣，來往試了數回，不斷縫縫改改，力求做到完美。

試得風琅玄早就開始阻止，說不必如此精益求精。

但繡娘們哪敢忤逆皇帝的旨意，生怕到時候風峪一個不滿意降下責罰。

好在公主脾氣不錯，由着她們翻來覆去地比對衣服，不必憑想象完善。

今日也是如此，風琅玄一大早就被拖起來梳洗打扮，比她平日習武練功的時間都要早。

風琅玄困得睜不開眼睛，感覺到幾雙手在她臉上頭上蹭過來蹭過去，将她搓圓捏扁。

不過她們的動作也很是利索，沒過多久就打扮齊全，開始了換衣服的流程。

幾個人圍着風琅玄，丈量比對，情緒激動地讨論着，哪塊是不是該加布料、加裝飾，哪塊是不是減去更和諧。

一件衣服尚且如此，後邊還有好幾件。

風琅玄看着她們意見不合地辯論着，忍不住道：“不用這麽較真吧？”

反正這些都是路上穿的，一個月之後天氣進入深冬，更加寒冷了，外面肯定還要罩上披風之類的，或者窩在馬車裏不出來，一遮住誰還看得到她穿的衣服長什麽樣子？

但她的話并沒有起到作用，衣服該換還是得換。

等到換最後一身的時候，風臨宸過來了。

這半年裏，他來的次數越發少了。

他不過來，風琅玄又忙着自己的修習，兩人遵循着各自的軌跡，在這偌大的皇宮裏就根本碰不到面。

風琅玄主動去找他，也基本都見不到人，不是正在議事，就是離宮辦事，要麽就是又去遠一些的地方監工、赈災了。

一來二去的，風琅玄更覺得他政事繁忙，也不再去打擾他了。

近半年的時間，除了必須出席的宮宴，兩人私下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。

而且風臨宸如今脾氣漸長，見了面風琅玄什麽錯也沒犯，但說不了兩句風臨宸就開始渾身是刺地刻薄起來，風琅玄又忍不住頂嘴，最後多數是不歡而散。

為此風琅玄不是不難過，但她安慰自己，想着人長大之後，總是有各自的事情要忙，早晚都會疏遠的，如今也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。

風臨宸來的時候，風琅玄正在換衣服。

姚梨戰戰兢兢地過來，請他到別處稍作歇息，喝杯茶。

他聽了也沒什麽反應，就默不作聲地等在門外。

不多時，裏面的人開門，請風臨宸進來。

風臨宸攜着一身寒氣，踏進殿內，瞬間被爐火的暖意包裹。

侍從過來拿下他的披風。

風琅玄的人還沒見身影，聲音就先傳來，帶着驚喜與熱情，“哥哥，你今日怎麽有空過來了？沒有事務要忙嗎？”

說着，她就從繪着秀麗山水的屏風後走了出來。

“……”風臨宸剛要開口回答，話語卻卡在了喉嚨之中，失神地望着風琅玄。

風琅玄眼下梳了雲髻，釵環點綴，淡掃蛾眉，胭脂輕點，原本就是螓首蛾眉、玉琢似的樣貌，此時更顯得她雪膚花貌，光彩照人。

而且她穿了一身平時從來不會穿的紅色衣裙，整個人明麗無比，顧盼流轉間靈氣十足。

恍惚間，讓風臨宸以為寒冬已然褪去，春意盎然中，海棠錦簇綻放。

那身衣服，好似嫁衣一般，絢麗奪目，化作一團火，燒進他心底，越焚越盛，似乎能吞噬一切。

嫁衣……

風琅玄被他這麽長久地盯着，逐漸有些不自在。

那目光太過灼熱，仿佛要在她身上燙出兩個洞。

“哥？”她不自覺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，發飾上的金線流蘇輕晃，看得人心頭發癢。

“這麽看着我乾什麽？是哪裏有問題嗎？”

同樣不清楚情況的繡娘，站在一旁，忍不住腹诽，這哪是覺得有問題的樣子，分明是看癡了才對吧？

然而沒等她在心中暗自贊嘆完自己的手藝。

風臨宸就回過神，神情卻已經變了，方才的柔和驚豔一下子消失無蹤，板着面孔黑着臉，仿佛極為不高興的樣子。

吓得繡娘們心底的大石頭立刻提到了嗓子眼，差點腿一軟跪在地上。

“你們都退下。”風臨宸終于開口。

衆人如蒙大赦，忙不疊地往外走，還細心地關上了門。

風琅玄一看他這個表情，就知道他又要作妖。

走到桌前給他倒了杯熱茶，衣袖和裙擺上華麗的刺繡與暗紋，在光線映照下，如同流水一般，蕩漾出潋滟的波光，“我們能不能不要總是一見面就吵架？”

風臨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，其中竟然還隐着笑意，說明她此時狀态放松，心情很好。

半年的期限就快到了……

方才那烈焰化作了另一種燃燒的怒火，風臨宸感覺胸腔之中氣血翻湧，根本沒管她說了什麽，質問似地道：“你就這麽高興嫁給他？”

“不可以嗎？”風琅玄反問：“反正都是要嫁的，開開心心的，總比愁眉苦臉地強吧？”

風臨宸瞪視着她，“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和我說，不想嫁的？”

風琅玄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。

反正不管是在做什麽，他總有理由挑刺吵架。

今日的衣服估計也沒辦法繼續試了。

她乾脆走到妝奁前，動手将那些有些累贅的飾品一點點除去。

“人的想法總在改變嘛。當時不願意，現在願意了，不是很正常？”風琅玄倒是并不避諱談及自己的真實想法，相比起遮掩擰巴，她更喜歡坦率表達。

“別以為我不知道。”風臨宸不屑地輕嗤，“不過是些信和一點小恩小惠罷了，竟然能将你哄成這樣。我真是高看你了，我以為你在這宮裏長大，見慣了皇室的作風，不會相信這種花言巧語了。沒想到到了自己身上，還是會犯這種錯誤。”

風琅玄拆着發髻，輕嘆一聲，“我知道你是擔心，葉靖延會像父皇那樣，但那都是不确定的将來，将來的事，将來再說。至少他現在很認真地對待我。我總不能因為不着邊際臆想出的未來，就否認他現在的努力吧？”

風臨宸盯着她鏡子裏那張越發國色天姿的容顏，冷笑道：“不着邊際的臆想，好啊，你的意思是我惡意污蔑他了？”

對于這種曲解，風琅玄見怪不怪，将發釵放入錦盒，無奈道：“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，我只是希望哥哥你不要再這樣揣測葉靖延。他是個很不錯的人……至少，現在是這樣的。”

她對葉靖延的維護，讓風臨宸立刻感覺到了異樣。

他打量着風琅玄，包括周圍的一切，忽然發覺，這裏已經有了不小的改變。

她手上淺青藍色的玉镯、妝奁上一些他沒見過的陌生發飾、桌案上擺放的精巧小玩意、茶杯裏的邊銷新茶、香爐裏特殊的香氣、架上整理好的披風……

所有的一切，都發生了變化，也都是那樣的陌生。

在他遠離她的這段時日裏，有另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擠占到了她身邊，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她的生活裏。

風臨宸焦躁地走近兩步，一把握住風琅玄的手腕，凝視着她的眼睛，逼問道：“風琅玄，你該不會真的，喜歡葉靖延了？”

風琅玄的眼眸黑白分明，她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頭，在風臨宸不可置信的目光下，坦誠道：“是啊，我已經很喜歡他了。”

相仿的年齡，穩重成熟的行事風格，體貼入微的關懷……

到底還是青春洋溢的年紀，她并非無欲無求、無心無情。

心動，不過是一瞬間的事。

風臨宸面上卻滿是震驚，緩緩松開了風琅玄被他捏痛的手腕，呢喃道：“怎麽可能……怎麽可能？不過是一些信而已，你就心甘情願嫁給他了。”

“為什麽不可能？我喜歡他不是挺好的。至少不用嫁給一個對我沒有任何吸引的人。而且，一開始，不是哥哥你讓我嫁給他的嗎？”

風臨宸忽然大笑起來，那笑聲卻很奇怪，隐着凄然仿佛在哭一樣，“是啊，是我提議你嫁給他的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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